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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凝固的画卷

2019-11-18 17:46 稿源:闽南日报-漳州新闻网 【字体大小:

  •   在平和五寨狗头山上,一条小径斜斜通向柚园深处,沿途到处散落着无人问津的碎瓷片。沿着残片的指引,我们爬到狗头山山腰上。在一片翠绿的蜜柚园中,一扇墙竖在眼前。蓬勃的野菊、大蓟、蓬蒿以及芭茅遮蔽四周,只露出一截墙头。酱色,这墙有着比土墙更深沉的颜色。这扇残墙在旷野中毫不起眼,走近,拨开野草一看,却无不被这扇墙所惊呆,看似粗糙的表面其实光滑无比,凸凹不平的墙面上,像是抹上一层风干的油蜡,更像是反复上釉的酱色瓷,阳光下,闪闪发亮。

      这些像玻璃一样附着在墙面上的凸块是窑汗。是泥土经过一千多摄氏度高温长期燃烧而形成的附着物,如岩石般坚硬,风雨不侵。墙头到墙脚,连一棵杂草都没有,世上没有哪种植物能侵入烧透的泥土。它像一片硕大的残片高高竖起,光滑如镜,连只虫子都难以攀爬,它比岩石更荒凉。

      看到这扇窑墙,眼里又燃起熊熊大火。我曾是名窑工,我清楚这扇窑墙原有的温度。在窑厂,那一层层匣钵,在窑内一层层叠起来,砌起坚固的垅和墙。窑内垅直、沟畅,垅与垅、匣与匣之间十分齐整,窑内布满星罗棋布的通道。这通道行业叫火路,是火在窑内行走的通路。有经验的师傅能让窑火均匀地走遍窑内的每一条火路,从火膛到穹顶,火,它在窑内都有准确的方向和路径。让上万片瓷胎被火始终盘绕,火焰日夜锻打这泥做的坯胎,考验每一个窑工师傅经验与水平,它决定一炉陶瓷的成败。

      点火后的窑炉,开始是一爿又一爿的柴在喂它,烟火零星,浓烟呛人。窑室四壁那深深的垅墙上见不到任何亮光,它是一间黑屋子。一堆柴禾根本影响不到身后咫尺的瓷墙。几百斤、上千斤柴禾相继喂进窑炉都不见动静,依旧是:火是火,泥是泥。但随着温度升高,窑炉的胃口越来越好,刚丢进去的柴禾立马燃起熊熊大火,窑内的柴禾在不断加速燃烧,整捆整捆地往窑里塞,依然喂不饱烈焰吞噬的窑炉。此时的窑炉犹如一只吞火兽,它迅速膨胀,变成一只庞然大物,利爪般的火焰开始爬上垅墙,伸向四周,窑内每一件匣钵都在烈焰的覆盖之下。那失控的火焰,势不可止。

      火是有神性的。腾起的烈焰,顺着火路,顺着穹顶来回包抄,窑炉完全被烈焰包围。火焰孕育这一窑沉睡的瓷土,火焰吐出猩红的舌头,不断舔舐一窑新土,原本不搭界的火与土,此刻拥抱得如此密实。温度节节攀升,瓷土渐渐被火焰咬红,火焰深深咬进瓷土里,所有泥土都呈橘红色。伴着水碓的节奏,一窑新土在烈焰中逐渐苏醒,火焰唤醒了泥土的灵魂。整座窑炉被烧成一盏巨大的白炽灯,泛着刺眼白光,一窑瓷土就开始慢慢走向沸腾。炉内火焰呈青色时,一窑瓷土沸腾了,烧透了,每一片瓷都带上转世轮回的疼痛记忆,进入时间的般若境界。定型的瓷土,在烈火中重新定格,涅槃,重生。火,人类成功地利用这把驯化之火,把时间凝固在泥土上。火,它神奇地改变一切。陶瓷、青铜器、铁器,文明似乎总是火光背后的那场舞蹈。

      早在东汉,国人就掌握了窑温的秘诀,一千多年窑火相传,如繁星闪烁。一炉又一炉清亮新瓷颠簸上路时,而身后的老窑口苦难又重新开始,周而复始接受新一轮烈焰的锻打。千万斤饱含油脂柴火烧成了灰,而窑墙上的砂土在高温油脂的渗透下,成了柔软的泥,如晶莹的汗珠挂在窑壁上。窑壁逐年增厚,犹如钙化的子宫,待冷却时,窑壁如玻璃般光洁平滑,且坚如磐石。火焰成了无上妙手,年深日久,每一口老窑壁上,都挂上厚厚“泥汗”,如一幅斑斓的画。窑汗,那是裹在土里的火,那是火光凝固的画卷。

      火光退去,瓷得永生。眼前这扇坚硬的窑墙上,每一朵凝固的窑汗都是永恒的胎记,清晰地印证一段瓷的光芒岁月。只有经历烈焰的锻打,才能成就风雨不侵的金刚之身,成为一处遗址,这扇孑遗的窑墙,让扑朔迷离的克拉克瓷身世之谜依稀露出真容,成为后人打开眺望历史的一扇窗口。( ▱黄水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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